信仰与工作
一场脑损伤,让我看懂了AI时代
2026-03-11
—— Cameron Michael Fathauer

17 岁那年,一辆飞驰的雷克萨斯轿车,把我的人生撞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那天,在印第安纳州哥伦布市一条安静的街上,就在我父母家的车道旁边,我正踩着滑板,给 9 岁的邻居汉娜表演几个小技巧。谁料想,一个司机完全无视限速,直直地撞了上来。我的头撞碎了挡风玻璃,身体砸凹了车顶,最后飞出去二十英尺远,摔在邻居家的院子里。

汉娜听见了撞击声,但没看见事发现场。她跑进奶奶家,尖叫道:“卡梅伦中枪了!卡梅伦中枪了!”

直升机把我送到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家医院。我在那里昏迷了将近三个星期,没有用任何药物。医生诊断我为最高级别的严重弥漫性轴索损伤,一直伤到脑干。他们告诉我家人,我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就算醒来,也只是个空壳:要么成为植物人,要么智力只有小孩子的水平。

图片由卡梅伦·M. 法托尔(Cameron M. Fathauer)提供

当我终于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我无法走路,无法说话,甚至想不起未婚妻切尔西的名字。而就在一个月前,我刚向她求了婚。不用说,我的人生彻底变了。

我最初的反应是什么?漠然。

重新学习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固然艰难,但真正的煎熬来自内心。我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头骨,这确实是件大事,但更深层的痛,是那种自我意识的崩塌。

我的信仰告诉我,我不等同于我的大脑。但脑损伤却在我耳边低语着另一种声音。那时,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卡梅伦,这就是你以后的人生了。这种沮丧、疲惫、崩溃的感觉,会永远伴随着你。那些异样的眼光?会一直跟着你。那些亲密好友?会一个个离你而去。你的人生目标?全部都要推倒重写。

这种迷失感逼我去面对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果没有了能力、没有了记忆,我是谁呢?当人无法做出任何贡献,他的价值又在哪里?

当我苦苦挣扎于这些问题时,我开始意识到,这些疑问并不只回荡在我的人生里。在这个正处于剧变前夜的世界,我发现这些挣扎并非我一个人的。很快,这也会成为全人类共同面临的生存考验。

AI时代,人的价值何在

世界处在昏迷之中,正在接近我所说的那个“全球眨眼”时刻。那一瞬间,世界猛然惊醒,发现人工智能已经渗透进我们的工作、贸易甚至娱乐;在那一刻,人形机器人穿行于街道;在那一刻,我们被迫去思考,自己与机器到底有何不同?

图片由卡梅伦·M. 法托尔提供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后,我的世界彻底改变了。而当这个世界从沉睡中醒来后,它也将面目全非。

我并不反对 AI。在律师工作和日常生活中,我经常使用它。但我能预见到,一场全球性的身份危机即将来临,就像我当年经历过的那样。现代社会一直相信,人的价值来自于客观的功绩和成就(“你能为我做什么”,或者大卫·布鲁克斯 [David Brooks] 提到的“履历表美德”)。但这个信念很快就会崩塌,因为AI可以——而且会继续——超越这一切,哪怕是那些最聪明的人加在一起也难望其项背。

但是,如果赋予我们不可撼动之价值的,并不是某一种事物,而是“某一位”呢?这就是那场险些夺走我生命的脑损伤后,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找到的答案是:人的价值在于依靠,而不是主宰。

关系定义了我们

生而为人,意味着我们不仅依赖医生给我们治病、依赖农民为我们提供粮食,更意味着我们要从他人那里获得身份感和意义。这种“关系性的依靠”,正是圣经中“神的形象”(Imago Dei)的写照。

在《创世记》中,神创造人,不是像编程那样写数据。祂用尘土造人,将气息吹进他的鼻孔里(2:5–8)。那一口气,是一个关乎关系的动作,它把尘土变成了人,把“一样东西”变成了“一个生命”,把“客体”变成了“主体”。从此,人归属于神。就像太阳赋予客观世界生命一样,神赋予了主观世界生命。

这便是“神的形象”的真正含义:一种能与神、与邻舍建立真实位格关系的能力。虽然 AI 可以从功能层面与创造者“互动”,但它无法建立这种生命间的联结。它永远无法成为一个“主体”——即一个拥有位格、能够去爱与被爱的生命。

我知道,“主体”这个词听起来有些生硬,但它却最为精准。它捕捉到了我们作为社会性存在那种相互依靠、彼此关联的本质。因为我们是按那位“三位一体”神的形象所造。它向我们昭示:从伊甸园开始,“归属”永远先于“成就”。

是主体,不是物体

受伤后最难熬的日子里,我一直抓着《哥林多前书》4:7 的那句话:“你有什么不是领受的呢?”保罗这一问,让我牢牢记住一个事实:我所拥有的,以及我所失去的,全都来自主的许可。如果主是美善的,那么我的得与失也同样可以有美善的意义。

2023 年 1 月 30 日,在与最后一次自杀念头搏斗时,我写下了这段话:

紧紧攥住你那风筝般的生命吧。有时它飞得很高,有时它坠得很低;有时它会随风飘摇,有时又静止不动。但无论风筝怎样,你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死死拉住那根线。或许这就是活着的真谛:把生命当作风筝,把线握在手里。因为你能做的,只有这一样。至于天气如何,交给祂吧。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要背负什么样的十字架。甚至耶稣在受难前也曾恳求:“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但随后,祂顺服了天父的旨意:“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 26:39)。被动的物体永远无法做出这种选择,只有拥有独立意志的人才能做到。

苦难(至少是这种关乎生命救赎的苦难)是人类生命中独特的经历。它将我们从自我的孤岛中拉出来,进入到与他人的连接之中。苦难有一种“群体性”,它让我们明白,我们本来就不该独自硬扛。相互依靠,并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生命翻转的通道。

图片由卡梅伦·M. 法托尔提供

车祸发生仅几个月后,切尔西和我结婚了。那时我说话依然含混不清,但她依然相信我。当脑损伤带来的恶心感袭来,我在车里呕吐时,她一言不发地清理干净。当我在她面前自残割伤手臂时,她为我包扎伤口,开车送我去医院缝针。我几乎不记得结婚第一年的样子,而且情况随之变得更加艰难。到 22 岁时,我们已经养育了四个孩子,其中三个是三胞胎。2026 年 3 月 26 日,我们将庆祝结婚 10 周年。我们能挺过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一起。

图片由卡梅伦·M. 法托尔提供

没错,到 26 岁时,我已经成了执业律师,还出了书。但奇迹并不在于这些成就,而在于我的姿态:一种对那远高于我的神圣意志的全然交托。

AI 永远无法述说的见证

AI 可以重复、可以生成,但它无法被恩典重塑,也无法被爱环抱。它不会受苦。正因为它不会受苦,它也就无法经历生命的蜕变。这种自我更新的能力,永远将人类与 AI 区分开来。

AI 终究只是一个客体,一个被使用的工具。而我们是主体——是由神亲手塑造、亲自赋予气息的生命,神造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去爱、去信靠、生命得到翻转。

这个时代鼓励我们独立自主、自给自足。但神的形象呼召我们进入更深处:去被看见、去被托住、去仰望神。只有一个主体才能说:“我曾破碎,但如今得以完整——不是因为我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住我的人。”

这个见证, AI 永远无法述说。因为这是只有主体才能活出来的故事。如果你依然呼吸着,依然带着伤痕,依然在被更新,那么你也正在活出它。

未来的岁月将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考验人们的自我价值感。如果教会不对此发声,如果我们不挺身而出,宣告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能做什么,而在于属于谁,那么人们将只能在那个逐渐把人异化为工具的世界里,寻找注定幻灭的答案。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How My Brain Injury Prepared Me for the AI Revolution.

Cameron Michael Fathauer(卡梅伦·迈克尔·法托尔)是一位作家,也是一名专注于人身伤害和创伤性脑损伤法律事务的律师。他著有《救赎主体:在几近丧失自我时如何寻见你》(Saving the Subject: How I Found You When I Almost Lost Me)一书,并经常就 AI 时代的信仰、身份及人的价值等话题发表演说。他与妻子切尔西及四个孩子定居在印第安纳州。
标签
人论
人工智能
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