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代人,真的很无聊。
但这种无聊不是祖辈那种坐在门廊摇椅上的恬淡闲适,不是那种推开家门、只为看看外面有什么新鲜事的闲闷,也不是因为没有消遣而感到百无聊赖。我们并不是“缺少娱乐”的无聊,而是当娱乐铺天盖地,却再也提不起兴趣的无聊。
这是在你刷遍所有平台、追完所有热剧、听过所有流行歌、体验过各种刺激之后,仍然挥之不去的空虚感。我们这一代 Z 世代,几乎是这种新型无聊的第一批体验者——信息过载、刺激不断,精神不振。当所有欲望都能立刻得到满足,人却依旧坐立不安,接下来会怎样?当多巴胺从小被源源不断地投喂给你,你却越来越不满足,这说明什么?
我们在多巴胺的“天堂”里长大——可这个天堂,像地狱一样乏味。
我们自己,也正在变得乏味。不再和邻居傍晚闲谈、不再追着萤火虫满院子跑,取而代之的,是在蓝光下无休止地刷手机。不再有安静的发呆、胡思乱想,只有嘈杂不断的干扰。不再有独特真实的兴趣爱好,只有算法精心投喂的“脑腐内容”。不再有笨拙却真切的初吻,只有虚假的性爱。不再有真正的朋友,只有聊天机器人。不再是和八个朋友一起看球赛,而是一个人同时看八场比赛,还顺带染上了赌瘾。
我们无聊,不是因为无事可做,而是因为没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我们在密集如梭的快感中长大,化学反应不断刺激大脑,带来兴奋,但那却不是真正的幸福。要的越多,感觉就越麻木。
其实,我们自己心里也清楚。你能在那种处处带着反讽的幽默里察觉到它;能在年轻人对乡村生活的迷恋中察觉到它;也能在“多巴胺戒断”“数字排毒”的流行里察觉到它。我们这一代,饱受欲望驱使之苦。我们已经看到了这场快乐实验的尽头,那里空无一物。
C. S. 路易斯曾写道:“如果我在自己里面发现一种渴望,而世上任何经验都无法满足,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我本来是为另一个世界而造的。”放在今天,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说:如果连多巴胺都无法满足我,那最可能的解释是——我是为更伟大的使命而造的。
我们这代人,已经觉察到这一点。
在英国,一些最新调查显示,每周固定去教会的年轻人数量正在悄然回升。在美国,许多曾经放弃信仰的人,也开始慢慢回流。但他们不是回到那种布道像TED演讲、承诺“让你变得更好”的潮流教会,而是进入那些毫不掩饰其超自然性的教会。
特雷文·瓦克斯(Trevin Wax)注意到,年轻人中正在出现两种出人意料的趋势:一股走向“高教会”礼仪传统,另一股则走向灵恩式敬拜。表面上看,这两者几乎是对立的,但它们吸引人的地方却惊人地相似,它们都有着一种浓厚的“教会感”。教会独有的仪式、奥秘、氛围,都在无声地传达一个信息:“此时此刻,某种超越此世的事情正在发生”。
在一个到处都是表演、刺激随手可得的时代,真正让人留意的,不是更热闹的节目,而是神圣本身。焚香、圣袍、举手敬拜,这些元素开始重新吸引年轻人。他们并不需要一个“像咖啡馆一样舒服”的教会——咖啡馆已经够多了;他们想要的,是一间看起来、闻起来、感觉起来都像教会的教会。
当万物都像是被算法调教出来那般合人心意,圣洁的“怪异感”反而更觉真实。
这正是《诗篇》作者对神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在你面前有满足的喜乐,在你右手中有永远的福乐”(诗 16:11)。我们这一代人几乎尝遍了所有世界能够给予的欢愉;而现在,我们渴望的是真正的满足。
也许,对这个过度刺激、信息爆炸的时代来说,真正的解药不是“少一点宗教”,而是多一点超越。
我们以为兴奋来自不断消费新奇事物。但有没有可能,真正的震撼,是遇见一位不改变的神,并用几个世纪以来基督徒一直使用的方式来敬拜他:向他祷告,即便没有可听见的回应;阅读一部用“死语言”写成的古老文本;在无法掌控的奥秘面前,安静地屈膝。
我们习惯把兴奋和新鲜感等同起来,以为不断尝新就能让人精神焕发。但人生真正的绽放,来自经历那位永不改变的神,效仿千百年来基督徒一贯的礼仪来敬拜他——向祂祷告,即便祂不会出声回应;读一段用少有人懂的语言写成的古老话语;在无法掌控的奥秘面前,静默屈膝。
按理说,这些事应该会让一个在多巴胺中长大的世代感到无聊。可现实恰恰相反:我不是厌倦了祷告,而是厌倦了刷屏;我不是厌倦了读神的话语,而是厌倦了读人的评论;我不是厌倦了寂静无声的安息,而是厌倦了喋喋不休的播客。
当这个本来充满奇迹的世界不再让我们惊叹时,无聊就缠绕了我们。而当我们重新意识到“所看见的,并不是从显然之物造出来的”(来 11:3),信心就油然而生。那肉眼看不见的,才是真正的大头戏。
现在,教会不必再为自己的不入流而道歉。不要调暗灯光,只为与屏幕抢夺注意力;不要为了更受欢迎,就稀释信仰里的奥秘。
当这个世界变得肤浅、步步都在掌控之间时,教会恰恰要进到至深之处,保持圣洁。施圣礼,而不是自助式的心灵鸡汤;教导古旧福音,而不是迎合算法的“智慧”;用奥秘取代营销,用认罪取代品牌,用生命的翻转取代生命的停滞。
这种饥渴,其实无处不在。年轻女性沉迷占星、瑜伽和巫术;年轻男性沉迷阴谋论和斯多葛哲学。这可能看上去不同,本质却一样。他们都隐约意识到:物质世界无法解释,也无法满足内心所有的渴望。他们正在试着为那份隐隐作痛的空虚命名。
教会不该再小心翼翼地回避属灵现实,好像我们相信天使和神迹会成为绊脚石。对我们这一代来说,这并不会。我的同龄人早已在寻找超越,只是往往走错了方向,甚至走向危险之处。我们不该因为胆怯,而不敢把真正的答案摆在他们面前。正如保罗对雅典人所说:“创造宇宙和其中万物的神……离我们各人不远”(徒 17:24、27)。教会的使命,不是把神“包装得更亲切”“显得更正常”,而是提醒这个世界:祂是真实的,而且近在咫尺。
这也正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重新回到沉默、祷告、礼仪和炽热的敬拜中。因为这些东西,让人重新感到“活着”。它们把我们从不断围绕自我的回路中拉出来,赐给我们数字世界永远给不了的东西——敬畏。
归根结底,我们的无聊,或许本身就是一条来自神的线索。那是灵魂的饥饿感,在提醒我们:我们被造,不是为了化学刺激、屏幕亮光和算法投喂,而是为了更大的喜乐。那种把我们一次次拉回手机的躁动,有一天,也许会把我们重新拉回神面前。我们已经开始在“数字原住民”这一代人中,看见属灵复苏的迹象。
我们刷到了娱乐的尽头,却发现那里没有意义。但在信心的静谧中,在一场拒绝娱乐自我、却依然奇异美好的教会敬拜里,我们或许会遇见比多巴胺更好的东西。
或许,我们会遇见真正的喜乐,那永不止息的福乐。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My Generation’s Digital Boredom Makes Us Spiritually Hung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