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形容乔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的受欢迎程度都不算过分。在小说家当中,能称得上明星作家的没几个,他算一位。为宣传新书《守夜》(Vigil),桑德斯做客了斯蒂芬·科尔伯特(Stephen Colbert)主持的《深夜秀》(The Late Show),与《纽约时报》记者埃兹拉·克莱因(Ezra Klein)录制了一期播客,还接受了音乐制作人瑞克·鲁宾(Rick Rubin)的访谈。很少有作家能得到如此重量级别的采访和上镜机会。
但桑德斯不仅仅是一位明星,许多人还视他为属灵导师。早在 2012 年,约书亚·费里斯(Joshua Ferris)就这样写道:“桑德斯的作品有几分圣徒的味道。他似乎与某种更高的存在相通。他仿佛是被差派来的……来教我们怜悯与恩慈。”2022 年洛杉矶时报(L.A. Times)一篇关于桑德斯作品的书评,开篇也同样把桑德斯比作圣徒。最近一期播客访谈里,主持人也是这般口吻,称桑德斯为“世俗圣徒”。
读者之所以把“圣徒”的称号加在桑德斯身上,是因为他的小说传递出一种清晰的道德愿景。此外,桑德斯近三部作品也都在探讨来世这个主题。这些作品向我们揭示出,世俗社会所寻求的圣徒和属灵导师究竟是什么样子。它们也能帮助基督徒,让我们引导身边的人去仰望、去寻求——不是另一位圣徒,而是那位伟大的大祭司(来 4:14)。
《守夜》于今年一月下旬面世,迅速成为畅销书。虽然此书引发了不小的轰动,但读起来却毫无轻松之感,反而透着一股葬礼般的肃穆。《守夜》讲述了全球最大石油公司之一的首席执行官K. J. 布恩( K. J. Boone)的故事。
书一开场,布恩便已奄奄一息,躺在临终的床上。他正在死亡边缘挣扎时,几位不速之客(幽灵)现身,试图引导他进入生命的下一阶段。布恩如果想超越自我、获得死后的安宁,就必须承认自己生前所犯的过错。然而,在他整个职业生涯里,每当有人指责他的工作带来危害,他总是固执己见、毫不退让。他甚至不惜重金收买科学家,混淆气候变化的研究真相。
所以,负责引领布恩灵魂安息的使者吉尔·布莱恩(Jill Blaine)任务相当艰巨。布恩毫无悔改之心,他最大的问题是极度自我,仿佛觉得全世界都在围着他转。但在死亡面前,他必须放下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执念,才得享安息。
在《守夜》中,“圣徒”乔治教导追随者要摒弃自私。
《守夜》并不是桑德斯首次涉足宗教主题。2017 年,桑德斯出版了《林肯在中阴》(Lincoln in the Bardo),这是一部广受赞誉的实验性小说,汤姆·汉克斯主演的电影版正在制作中。故事背景设在中阴——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过渡地带。小说的灵感来自一则关于亚伯拉罕·林肯的传说:据说林肯 11 岁的儿子威廉去世后,总统会在深夜前往儿子的墓穴,抱着他的遗体。
桑德斯认为,林肯在南北战争爆发一年后痛失爱子,这种切肤之痛塑造了后世所铭记的林肯形象。在失去威利之前,林肯对苦难尚且能保持一种局外人的超然。他还能“欢笑、梦想、心怀盼望”,因为他尚未尝过绝望的滋味。但丧子之痛重塑了林肯的视野,让他开始体恤众生,将世人视为“受苦的、有限的存在……为环境压垮”。
在《林肯在中阴》中,“圣徒”乔治教导追随者要常怀同情之心。
2022 年,桑德斯推出短篇集《解放日》(Liberation Day),其中《母亲节》(Mother's Day)一文讲述了刻薄老妇阿尔玛(Alma)的故事。母亲节那天,阿尔玛和女儿走在街上,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在生活中遭受的各种不公。
突然,一场罕见的冰雹袭来,阿尔玛倒地身亡。灵魂出窍后,她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境地:她的双手滚烫,像烧红的火钳一样冒着橙光。她的孩子们也在此处,但每当她试图伸手触摸孩子,他们都会因恐惧而躲开。阿尔玛的手太热了,她如果触摸所爱之人,就会灼伤他们。
燃烧的手是桑德斯的一个隐喻。人习惯用手抓取渴望之物,用拳头紧握私欲,用手还击夺走利益的人。阿尔玛那双火红的手,正是她心中泛滥成灾的贪欲。要得到真正的平安,阿尔玛必须让那份狂躁的执念冷却下来。
在《母亲节》中,“圣徒”乔治教导追随者要克制私欲。
在这些虚构作品中,桑德斯并不只是在教人向善。其实,他自己也正行走在寻找良善与真理的道路上。
对桑德斯而言,创作小说已成了一种宗教式的操练。他出身于天主教家庭,后来转信佛教。据他所言,佛教“提供了一套可以每日操练的具体方法,我几乎立刻就能感到自己在改变。”
在佛教的各种修行中,桑德斯获益最深的是冥想。多年来他几乎每日坚持(尽管他承认近年来自律程度有所下降)。然而,即便冥想对他影响深远,却仍不及创作小说带来的果效。他表示,写作能让他专注真理,使自己变得更好。
桑德斯关注的真理之一,便是他终将面对的死亡。在《卫报》(The Guardian)的一篇深度访谈中,现年 67 岁的桑德斯承认:“死亡正逐渐成为我挥之不去的心事。”尽管他长期冥想并修持佛法,他仍担心自己并未做好准备。因此,在他的小说里,桑德斯并不是试图精准地描绘死后世界,也不仅仅是为了娱乐读者;他是在认清死亡不可逃避的前提下,辨明当下最理想的生活方式。
“圣徒”乔治为死亡所做的准备包括:淡化自我、培养对他人的深切同情心,以及克制过度的私欲。在这些主题上,基督徒在很大程度上能与桑德斯达成共鸣。我们也视这些目标为美好的追求。
使徒保罗曾教导我们要操练同情,“与哀哭的人要同哭”(罗 12:15);他也劝勉基督徒:“凡事不可结党,不可贪图虚浮的荣耀;只要存心谦卑,各人看别人比自己强”(腓 2:3)。圣经在其他地方也指出,人心中的种种私欲是争战的根源,并鼓励我们克制并引导自己的欲望(雅 4:1-2)。
桑德斯之所以被推崇为世俗圣徒,反映出当今世界极其渴求这些美德。他的作品有力地宣告:同情、关爱、自律是美好的。在这个制度崩塌、真理个人化、道德相对主义盛行的时代,桑德斯的小说为世俗大众提供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清晰道德指向。
桑德斯身上的一切——他的基督教背景、改信佛教的经历、对善意的强调——都体现了当今世俗世界的渴望。而他作品中对死亡的迷恋,则诉说了人类最永恒的恐惧。归根结底,桑德斯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正步入晚年,却尚未为死亡做好准备。
作为基督徒,我们能体谅这份恐惧,同时也要给出那个反直觉的确据:没有人能靠自己做足准备去迎接死亡。每个人都太自私,没有一个人能活出足够的同情心,也没有人能彻底克制私欲,从而能在离开世界时内心安然。没有人准备好面对死亡。除了耶稣。
耶稣完全掌管自己的欲望。即便在旷野受试探时,他也胜过了对食物、舒适、权力的渴求(太 4:1-11)。耶稣是那位完美的大祭司,他体恤所有受苦的人(来 4:15)。我们之所以能存心谦卑、看别人比自己强,是因为耶稣在道成肉身中虚己,并顺服至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 2:3-8)。
耶稣为他的死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甚至他气绝的那一刻,也不是由于意外,而是他主动将灵魂交出(太 27:50;约 10:18)。
尽管如此,耶稣也曾祈求天父将那忿怒的杯撤去(路 22:39-46)。他完全能体恤我们想要逃避死亡的心情。然而,当天父召唤时,耶稣从跪拜中站起,定意面向十字架,义无反顾。正因为他先于我们经历了死亡与复活,他才能给我们惊惶不安的心带来如此的确据(约 14:2-3):
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若是没有,我就早已告诉你们了。我去原是为你们预备地方去。我若去为你们预备了地方,就必再来接你们到我那里去,我在哪里,叫你们也在哪里。
预备死亡的最好方式——也是成为圣徒的唯一真正途径——不是冥想,也不是靠写出畅销小说,而是信靠耶稣。他为我们的死做好了预备,比我们自己能做的要周全得多。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y George Saunders Can’t Stop Writing About the After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