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事工
恩赐是光环,品格是基石:重新审视教牧领袖的道德危机
2026-05-04
—— Dan Doriani

近年来,教会频频曝出领袖道德败坏的负面新闻,其中不乏一些才华横溢、极具影响力的名牧。然而,这种令人痛心的失败并不只发生在名人身上。

事实上,无论是大、中、小型教会,还是不同国家、不同宗派的牧者,都面临着同样的试探。这些过犯不仅包括滥用职权或性丑闻,还涉及背弃信仰、违背属灵权柄、背弃誓言、挪用公款、剽窃以及贪恋财物等;也有一些牧者在极端压力下自杀。可以说,这些行为严重违背了圣经对教牧职分的要求。

我们必须正视这些问题:为什么这么多牧者在这些事上失足?这真的已经成为一种流行病了吗?在负面消息不断的今天,我们又该如何重建对领袖的信心?

针对这些现状,目前存在四种代表性的解释。在我看来,前两种解释虽然有其道理,但并未触及核心;后两种则更能揭示牧者跌倒的深层原因,以及教会在其中应当承担的责任。

第一种解释:实际情况没那么严重,是媒体与社交网络放大了问题。

一种常见的观点是把矛头指向媒体,认为他们为了流量而过度渲染。这种逻辑认为:绝大多数牧者依然是忠心正直的,只是因为媒体天生热衷于曝光领袖丑闻,才造成了遍地危机的假象。再加上当今社会对教会的敌意渐增,任何关于伪善的指控都容易成为头条。此外,也有人认为,社会对受害者的关注,导致一些尚未证实的指控被广泛传播,而社交媒体更是推波助澜。

不可否认,这些分析确实反映了部分现状,揭露腐败也是媒体的职责所在。但即便如此,我们仍需承认,道德崩塌、灵性跌倒的牧者确实太多了。况且,被大众监督的不止是教会,政坛、体坛、商界和演艺界的丑闻同样会被广泛报道。在这一点上,教会并没有受到什么特殊的关注。

事实摆在眼前,我们确实面临着严峻的问题。的确,大多数牧者都是敬虔的人,但我个人就认识好几位走上自杀绝路的牧师,也认识三位犯了奸淫的、一两位霸凌信徒的、一位挪用公款的,以及好几位长期说谎的。如果教会领袖的确违背了他们口中所传讲的准则,我们实在无法反过来指责媒体报道。

教会绝不该对领袖的道德失败视而不见,我们应当预料到这种事会发生。圣经清楚而坦率地记载了亚伯拉罕、摩西、大卫、所罗门、彼得等人的罪行,这正是在预备我们如何面对跌倒的领袖。其中有些人像名单里这几位一样,失败后得以恢复职分;但有些人则不再适合回到岗位。同样,保罗也曾叮嘱提摩太、提多以及以弗所的长老们,要提防来自内部的背道。因此,尽管我们绝不纵容道德上的失败,但我们可以坦然承认并对其展开调查。

要全面追踪任何一个群体(包括牧者群体)的职业状况都很困难,但我所参与的一个机构提供了一些统计数据,或许能帮我们理清现状。在 2005 年至 2022 年期间,该机构董事会和理事会的 80 名成员中,除了五六位以外,其余所有人至今仍在忠心地服事,或已光荣退休。至于那几位不在服事中的人,其中一位已不再去教会;有几位因为失职而被终止了呼召,或因滥用职权被解职;在撰写本文时,还有一桩事件仍在处理中。

当然,还有一些名牧曾遭到批评,被指控领导失当或面临辞职压力。然而,如果没有正式的指控或调查,这类传闻很难核实。有时,指控是虚假的、恶意的或误导性的。况且,如果单纯以“决策失误”来定罪,恐怕每一位领袖都难辞其咎。

“这位牧者在整个服事生涯中,基本上是忠心的吗?”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牧者可以既忠心,又不完美。有些牧师因为辅导建议不够奏效、没能完成既定计划、甚至因为去医院探访的次数不够,就面临尖锐的指责。而对于那些因心力交瘁而离开服事岗位的牧者,我们又该如何看待呢?

因此,虽然很难用数据精准定义,但事实似乎指向两点:第一,教会确实存在严重问题;第二,媒体确实更倾向于挖掘丑闻,而不是为那些默默耕耘的好人书写赞歌。

第二种解释:教会吸引了有缺陷的的人进入服事。

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教会确实吸引了有缺陷的人——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完美的人。事实上,人必须先承认自己是罪人,才能加入教会,更不用说领导教会了。所以,我们需要把问题细化一下:教会是否格外吸引那些有特定心理问题(比如贪恋权力或自恋)的人?

神学院很少能察觉到入学学生对权力的渴望。在牧会塑造课程中,老师会要求学生正视并处理自己的弱点,学生们通常也表现得很坦诚。在那种环境下,很少有人会表露对权力的渴求,教授们鲜少观察到这种迹象,相关的学术文献也鲜有提及。从另一方面来说,成年人很快就能学会如何运用权力。他们深知职位权威、专业知识、技能、身份地位以及其他资源所带来的影响。牧师也不例外。

在《马太福音》23:1-15 中,耶稣指出,人会寻求属灵领袖地位所带来的尊荣。教师有发号施令的权柄,跟随者会用“拉比”“父亲”等头衔来尊崇他们。并不是所有领袖都为了地位而追求地位,但宗教机构确实可能吸引那些权力欲极强的人;而那些特别追求这类权力的人,更容易走偏,也更容易引人走偏。圣经中充满了警示,表达了神对那些误导祂子民之人的愤怒。

但是,教会真的特别吸引那些渴望权力的人吗?还是说,牧者之所以学会追求权力,是因为他们常常感到自己无能为力?毕竟,教会里有多少成员,他们就有多少个“老板”。

也有人认为,自恋在牧者群体中尤为普遍。这确实是当今社会的一种恶习,牧师和普通人一样,也可能深陷其中。保罗在《提摩太后书》3:2-5 列出的罪恶清单中,把“专顾自己”排在首位:“因为那时人要专顾自己、贪爱钱财、自夸、狂傲、谤讟、违背父母、……好说谗言、……爱宴乐、不爱神,有敬虔的外貌,却背了敬虔的实意;这等人你要躲开。”

这份清单以错位的爱开始,也以它结束:人爱自己、爱金钱、爱享乐,唯独不爱神。正是这种错位的爱,引发并解释了随之而来的狂傲、残忍、放纵。我以前的一位同事曾敏锐地指出:“道德的败坏,皆源于爱的错位。”虽然我们可能会怀疑,当今舆论对自恋型牧者的关注是否像其他流行话题一样被夸大了,但保罗确实严厉谴责了那些因为极度自恋而把自己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人。

查克·德格罗特(Chuck DeGroat)在他的《当自恋走入教会:治愈教会中的情感虐待与属灵虐待》(When Narcissism Comes to Church: Healing Your Community from Emotional and Spiritual Abuse)一书中指出,自恋在牧师群体中尤为常见,这或许是因为主任牧师和公共神学家在圈子里通常拥有极高的知名度。德格罗特认为,自恋型牧师会用宏大的事工目标来激励会众,然后通过宣扬“我们很特别”这种带有英雄色彩的神话来误导信徒。如果他们很有恩赐,这种自信确实能开启一项运动,但其本性中的自私最终会毁掉这一切。

自恋者渴求权力、赞美、舞台。由于缺乏同理心,他们会剥削、贬低、打击他人。由于缺乏谦卑和自我认知,他们总觉得自己没错。因此,如果有人要求自恋型牧师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或督促他悔改,他就会把这视为无端的攻击,从而勃然大怒。与此同时,德格罗特指出,那些因自恋者的魅力和才能而受益的教会,往往会站出来为他们辩护,有时是出于自身利益,有时则是出于对那位在危难时刻曾舍己服事教会的牧者的爱。

确实有些教师和传道人是爱慕虚荣、自恋、自封的“先知”。但这绝不等同于神赋予牧者的属灵权柄,即当他们奉神的名讲道或发言时所带有的那种权柄(徒 5:42,9:15;罗 10:14–15;提前 2:11)。为此,保罗曾叮嘱提摩太,“务要传道,无论得时不得时,总要专心,并用百般的忍耐、各样的教训责备人,警戒人,劝勉人”(提后 4:2)。提摩太的缺点是胆怯,而不是虚荣。保罗还强调,人若蒙神装备并呼召去传道,人才能够传道:“所以,我们作基督的使者,就好像神借我们劝你们一样”(林后 5:20)。

此外,《以赛亚书》6 章、《耶利米书》1 章和《阿摩司书》7 章都表明,先知们最初往往极不情愿成为神的代言人。直到今天,仍有不少牧者见证说,自己曾长期抗拒神的呼召。因此,说牧职特别吸引自恋者,既不准确,也不公平。

事实上,有些人提到了所谓的“健康自恋”(healthy narcissism)的必要性。这种特质的表现是自信,而不是自负,并伴随着同理心、洞察力、谦卑、好奇。尽管这个术语有其道理,但听起来却像是个悖论。我们该如何评估呢?如果一名职业运动员说自己比大多数人都强壮敏捷,他是自恋还是陈述事实?如果律师和政治家说自己聪明且能言善辩,这是自恋还是实事求是?

恩斯特·贝克尔(Ernest Becker)在他那部深具影响力的著作《拒斥死亡》(The Denial of Death)中主张,“一定程度的自恋与自尊、与基本的自我价值感是密不可分的。”心理学家也认为,健康的自恋与正当的自我保护、掌控感、安全感、适当的自尊以及规划未来的意志力有关。

拥有健康自恋的人可能会觉得自己稍微有点出众,这或许会让我们心存顾虑。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个人都是出众的,因为每个人都拥有独特的恩赐、独特的经历,让我们能够行公义、好怜悯,活出信仰。也许心理学家对健康自恋评价过高,但对于从事各类关键职业的领袖来说,健康的自尊确实是必不可少的。

特别是牧师,他们需要信心、胆量、强大的心理素质,否则就会在沉重的压力和尖锐的批评中崩溃。他们需要信心和得人的能力,才能每周站在公众面前宣讲真理。虽然这些特质和技能确实可能被滥用,但它们本身并不是邪恶的。

有些传道人的确喜欢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但更多牧者对讲道有着一种爱恨交织的挣扎。每个周六晚上、主日清晨,他们都会焦虑万分,心想:“为什么会有人想听我说话?这篇讲章条理不清、平淡无奇、逻辑不通,死气沉沉,我终于要露馅了。” 大多数牧师似乎都经历过类似的自我怀疑,甚至是自我谴责。但他们依然选择坚持,是因为他们深信是神呼召他们做这份工。

简而言之,如果我们只盯着自恋而忽略了它的对立面——那种令人瘫痪的自我怀疑,是不明智的。或许,我们必须挖掘得更深,才能为牧者的跌倒找到更合理的解释。

第三种解释:教会往往只注重牧者的技能与才干,而忽略了强调敬虔的品格。

圣经要求潜在的教会领袖必须展现出敬虔的品格。遗憾的是,现实中牧者的生命成熟度往往与他掌握圣经语言的程度类似——开始时很扎实,但随后逐渐下滑。与此同时,教会在选聘牧师时,往往过度关注那些显而易见的技能和才干,却极少花精力去辨析、促进并培育牧者在敬虔品格上的成长。

关于牧者的任职资格,圣经给出了详尽的教导。在旧约中,当神将以色列设立为圣洁之民时,祂为所有人制定了极高的准则。律法很少专门为先知、祭司或君王规定额外的道德要求,这或许是因为祭司和君王是世袭的,而先知则是由主亲自呼召的。

然而,妥拉重点强调了这些职份的任务与职责。例如《申命记》17:14-20 提到,君王不可为自己积蓄马匹、妃嫔或金银,以此追求特权或财富。君王必须遵行律法,不可自高自大。《箴言》31:4-5 则为君王设定了更高的标准:他们不可沉溺于享乐(尤其是烈酒),而应克己自律,“恐怕喝了就忘记律例,颠倒一切困苦人的是非”。

福音书则将品格与技能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耶稣关注所有门徒的品格,而不仅仅是那十二个。祂对众人所说的话同样适用于领袖。特别的是,耶稣“设立十二个人,要他们常和自己同在”(可 3:14),好让他们从他的榜样中学习如何服事。随后,当耶稣差遣他们去传讲天国的福音时,祂吩咐他们要效法他的榜样(太 10:25)。

《使徒行传》侧重于使徒的任务,即见证耶稣的人格与工作(徒 1:8、22)。然而,当教会选拔执事时,强调的却是品格特质——智慧和圣灵充满(6:3、5)。我们在教牧书信中也看到了对任务与品格的双重强调。但在《提摩太前书》3:1–7 中,保罗在描述领袖时,对品格的着墨远胜于技能或恩赐:

“人若想要得监督的职分,就是羡慕善工。作监督的,必须无可指责,只作一个妇人的丈夫,有节制,自守,端正,乐意接待远人,善于教导;不因酒滋事,不打人,只要温和,不争竞,不贪财;好好管理自己的家,使儿女凡事端庄、顺服。人若不知道管理自己的家,焉能照管神的教会呢?”(1-5 节)

当保罗提到监督的“职分”(或译“善工”)时,我们本以为他会列出一份职责清单,但他紧接着列出了11项道德特质,却只提到了两项技能。这意味着领袖的首要任务是品格塑造。对保罗而言,要作工,必须先作人。

此外请注意,《提摩太前书》3 章中的特质与《加拉太书》5 章所列的圣灵果子相对应。虽然两段经文在希腊原文中没有使用完全相同的词汇,但“节制”和“温柔”等词的重叠程度如此之高,以至于英文译本常常使用相同的词来翻译它们。更重要的是,我们在《提摩太前书》3:1-7、《提摩太后书》2:24-25 和《提多书》1:5-9 中,看到圣灵的果子在行动中表现出来。

这表明,保罗期望监督们不仅能结出圣灵的果子,并在众人面前活出这种果子。领袖的品格也应当在世人面前彰显。保罗在公开信中写下这些品格要求,正是为了让教会能据此要求领袖履行职责。

牧者通过对待家人的方式,在公众面前证明其道德品质。一个监督“必须好好管理自己的家,使儿女凡事端庄、顺服。人若不知道管理自己的家,焉能照管神的教会呢?”(提前 3:4–5)。父亲可以通过武力和威胁让孩子服从,但敬虔的父亲是仁慈的,他们用爱赢取孩子的尊重,这种爱能促成孩子甘心乐意的顺服,而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顺服。

监督还必须是“一个妇人的丈夫”。虽然这节经文可能被理解为长老不能是单身、离婚、再婚或一夫多妻,但希腊文的字面意思其实是说,他必须是“一个女人的男人”,或者“专注于一个女人的男人”,大多数解经家将其理解为:他必须是一个忠诚、模范的丈夫。保罗关于教养子女和婚姻的每一个观点,同样适用于教会领袖:如果人连自己最了解、最疼爱的家人都照顾不好,他又怎能管理好基督的教会?

如果说《提摩太前书》3:1–7 意味着“品格第一”,那么 4 章 12 至 16 节则意味着品格、技能、职责是相辅相成的。这段经文表明,教会寻求有能力的领袖并无不妥。保罗要求他的门徒提摩太在品格和能力上并驾齐驱。要解决“高能力、低品格”领袖带来的问题,方法是培养德才兼备的领袖。《提摩太前书》4:12–16 提到了三项技能(言语、劝勉、教导)和三项美德(爱心、信心、纯洁):

“不可叫人小看你年轻,总要在言语、行为、爱心、信心、纯洁上,都作信徒的榜样。你要以宣读、劝勉、教导为念,直等到我来。……你要谨慎自己(品格)和自己的教导。”

显然,“言语”和“行为”既涉及任务,也涉及品格。言语至关重要,因为牧者讲的话多,而且是在公开场合讲的。因此,良好的品行能为牧者的言谈加分。而言谈往往是某些人的重灾区:我们会恭维朋友,诽谤不在场的敌人,为了取悦听众而改变立场。一旦陷入罪中,我们会编造自圆其说的故事,无视指控者。如果我们认罪,口头答应接受纪律约束,事后却又逃避。这些罪都需要悔改,而牧者应当率先悔改。

保罗还叮嘱提摩太要致力于“宣读、劝勉、教导”(13 节)。这些是牧者的核心任务,包括研读、理解、默想思圣经,并有能力劝勉众人遵行真理。为了使讲道和教导产生果效,牧者必须以敬虔的品格来衬托自己的言语。

彼得对长老的托付同样强调了任务与品格的双重重要性:他们要“牧养在你们中间神的群羊,按着神旨意照管他们;不是出于勉强,乃是出于甘心;也不是因为贪财,乃是出于乐意;也不是辖制所托付你们的,乃是作群羊的榜样。”(彼前 5:2–3)。这正是主的心意。

圣经清楚地见证:品格居于核心地位。教会也明白这一点,也通常会寻求品格高尚的人,但为何仍有那么多牧者在道德上失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四种解释:教会往往未能提供持续的关怀,没有培育牧者终身忠心的品质,也未能防止灵命的衰退。

我认识一位拥有几十年长老经验的属灵前辈,他曾感慨道:“牧师有时就像政客:起初都抱着变革体制的赤诚之心,最后却落得个被体制同化或腐蚀的下场。”我作为教授和牧师的经历,也印证了这一观察。因此,我们要问:牧者跌倒,是因为掌权后暴露了潜伏的弱点?还是因为教会的行为腐蚀了这些牧者?答案恐怕是两者兼而有之。

教会确实存在亏待牧者的情况。比如近年来,关于政治观点或疫苗问题引发的教会内部冲突,导致许多信徒转而攻击自己的牧者。其实,牧者一直都面临着尖锐的批评。我认识一位国际知名的牧师,在忠心服事二十年且硕果累累之后,竟因会众不断的攻击而心力交瘁。他得出的结论是:要么在自己和会众之间筑起一道防火墙,要么干脆离开工场。这种经历想必会让很多牧者产生共鸣。

但即便没有这些外在攻击,牧者自身也可能跌倒,逐渐失去对圣洁的渴慕。保罗·区普(Paul Tripp)在他的《危机四伏的呼召:直面教牧事工的独特挑战》(Dangerous Calling: Confronting the Unique Challenges of Pastoral Ministry)一书中,将这类牧者比作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健身、每年却照样长胖五斤的中年人。这种理想与实际行为之间的脱节,不仅显而易见,而且极具杀伤力。

温柔是教牧事工的核心特质(加 6:1;提后 2:25),它的失落可以很好地说明问题的两面性。许多牧者为了在批评声中生存,不得不让自己变得刚硬以求自保,但这种刚硬最终演变成了对他人的苛刻。有些人通过婚外情、欺瞒或霸凌寻求慰藉;有些人则是自己慢慢滑向了罪中。他们在服事初期可能完全符合《提摩太前书》3 章的标准,但后来逐渐偏离。那么,教会该如何帮助领袖保持忠心呢?

首先,当我们看到牧者(无论他多么有恩赐)开始偏离正轨时,我们必须及时介入。有一年,我去参加一个牧者研讨会并担任讲员,到场后才得知该会议的创办人兼负责人在几天前被解雇了,原因是长期与同工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当时留下的几位领袖深感自责,因为他们多年来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不妥的苗头,却一直拒绝正视。因为这位领袖才华横溢、魅力十足,又是大家的恩师,所以他们不断自我催眠,认为自己看错了。但回过头看,那些逾矩的迹象其实再明显不过。领袖层是否愿意诚实地面对此类过犯,关乎牧者个人的灵命健康,也关乎整个教会的安危。

如果缺乏监管和问责机制,要纠正独断专行的牧师,难上加难。虽然实行宗派制或层级制的教会有更多资源,但它们同样可能选择无视或掩盖问题。辅导员丹·奥伦德(Dan Allender)指出,教会需要先知站出来大声疾呼:皇帝,也就是那位有恩赐却走偏的领袖,其实没穿衣服——他已经失去了敬虔。先知必须戳穿那些为腐败或自恋领袖服务的荒谬叙事,比如这种常见的借口:“我很了不起,但妻子对我取得的成就心怀不满,也不能欣赏我的能力,体谅我的重担。看哪,我找到了一个仰慕者,她懂我的卓越,她既温柔又体贴。”这种念头正是身体或情感出轨的开端。《箴言》早在很久以前就描述过这种诱人的谄媚及其悲惨的后果(参考箴 5:3)。

纠正一个地位尚低的领袖其实相对容易。例如,在我刚开始担任一家小教会的主任牧师时,曾参加当地联赛,和会友们一起打篮球。我那时身高 1 米 85,弹跳很好,经常盖帽。有一场比赛,我在 30 分钟内送出了 5 个干净的盖帽。不幸的是,主裁判是个爱走神的懒散家伙,一旦注意力分散又不得不吹哨时,他就全凭直觉。当我盖帽时,他显然在想:“这人不算太高,估计是犯规了。” 于是我每次盖帽,哨声就响。我的队友在哀叹,对手甚至为这种不公向我道歉。结果,在 5 个好球被判 5 次犯规后,我正式被罚离场。

我气冲冲地走下球场,冲着裁判的方向大喊:“你要是能试着盯着球看一眼就好了!这样你就能看到真相,而不是在那儿瞎猜乱吹!”(自曝一下:那场球我确实在另外两处犯规了,但裁判也没看见。)

一位执事立刻责备我:“你不能那样对裁判大喊大叫。”我抗议道:“那裁判太烂了,我每个球都是干净的。”他回答说:“我们知道,但你是我们的牧师。”我不服气地嘟囔:“在场上我是球员,不是牧师。”执事再次纠正我:“是的,在场上你是球员,但你永远是我们的牧师。”这位执事年长且睿智,他劝诫了我,我也承认他说得对。

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教会快速增长。如果我再次盖了 5 个帽,遭遇 5 次误判,然后勃然大怒,那么在我领导一家大型教会时,还会有长执(长者或执事)敢迅速指责我吗?你完全可以想象出另一种评论:“我们的牧师还是这么有运动天赋、这么有激情!裁判难道不知道他是谁吗?”简而言之,当大家只盯着增长时,成功往往会遮蔽人的判断力。

美国人常常认为,教会增长就是有恩赐的证明。因为有才华的讲员、教师、乐手能带动增长,教会便对这些技能趋之若鹜。没有人打算忽视品格问题,但我们总会自我安慰:只要有合适的导师引导,我们就能修正这些天才年轻领袖的缺点,好让教会从他们的恩赐中获益。但近来大量的证据表明,教会领袖在面对颇有恩赐的牧师时,对其性格缺陷往往视而不见。

不幸的是,恩赐能让人迅速登顶,缺陷也能让人瞬间崩塌,许多事工从此一蹶不振。因此,哪怕仅仅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出发,教会也应该强调敬虔的品格。当然,我们这样做的首要原因应该是:神看重品格。

教会在考察按立候选人、以及已按立的牧者寻求新的呼召时,常常会考察品格。这些面谈通常集中在传统话题上——家庭、灵修操练、呼召感。我们很少会问:这位领袖是否信守承诺?是否控制怒气?是否贪爱钱财?关系破裂后是否寻求和好?是否乐意接待人?

这位准领袖既能带领也能跟随吗?他知道如何努力工作,也知道如何休息吗?他有朋友吗?当他与别人意见不合时,会怎样?他会为此祷告吗?他能耐心地倾听对方,理解对方立场的程度,能用对方认可的语言来陈述争议所在吗?

教会关注权柄的滥用和性方面的罪,这没有错,但我们也不能忽视那些更常见的罪。麻烦往往始于一件非常不起眼的小事。

想象一次主日敬拜后的野餐。因为讲道感人,基督徒们围着牧师寻求咨询或代祷,结果牧师排到了取餐队伍的最后。因为他接下来还要主持活动,他预计自己又要错过午餐了。一位细心的姐妹见状,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牧师,但旁边一个脾气古怪的人却冷嘲热讽:“我以为牧师应该凡事让人优先呢!”

这也许只是个玩笑,但牧师察觉到了其中的愤怒,不禁心头一颤。他的支持者们随即站出来保护他,为他说话。慢慢地,防御的高墙筑起,很少有人能再纠正他。同工团队也决定直接把饭送到他的办公室,以免再出乱子。起初,牧师很感激送餐;但渐渐地开始觉得理所当然,最后甚至变成了硬性要求。他出差时,也会倾向于住越来越好的酒店。理由很简单:为了履行职责,他需要充足的睡眠,不是吗?

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当我第一次担任高级领导职位时,一位导师告诉我:“现在你是个重要人物了。人们会想为你做点什么,随他们去吧。”如果他的意思是“善用你的行政助理”,那他是对的。但人们也会送你体育比赛门票,或者邀请你去他们的度假别墅。这些礼物来自那些体恤牧师辛劳、心疼牧师微薄薪水的人。领袖心存感激固然好,但如果他不警惕的话,就可能开始期待这些特权。即便问题的根源是疏忽而不是恶意,这个问题依然真实而危险。

建议

在探讨牧者跌倒的根源时,我们拒绝将此视为媒体炮制的伪命题。事实是,确实有许多领袖诱骗基督徒、变得极度自私,或是滥用了职权。

但我们也同样怀疑“教会特别容易吸引施虐者和自恋者”这种观点。这种说法值得查考,但我们需要区分健康的自恋(即自信)与不健康的自恋。相比之下,教会似乎确实更看重技能或才能,而不是品格;而且,有太多牧者起初走得很好,后来却跌倒了;也许是自己跌倒,也许是因为教会伤害了他们。这也值得进一步研究。

基于以上考量,我们提出以下几点建议,以帮助提升领袖的敬虔生命:

首先,教会要确保牧职候选人有导师,这些导师要定期关心并促进候选人的品格成长。我们当带着《提摩太后书》3 章的提醒,去问候选人:他们是爱神、爱邻舍,还是爱自己、爱享乐?我们要问:他们既能带领也能跟随吗?人们乐意与他们同工吗?他们知道如何工作、如何休息、以及如何处理冲突吗?

其次,牧者需要有理解他们、爱护他们、并能温柔纠正他们的朋友(参考加 6:1)。这样的朋友要确保牧者有休息和反思的时间,也要保护他们免受人身攻击和无理的批评。这或许需要教会对那些生活与福音相悖的抱怨者,有一种敬虔的不容忍(参加 2:11–14)。在整个过程中,教会必须倾听那些说真话、揭露和平之敌的声音。我们也需要先知去挑战那些靠吹捧权势领袖来换取地位的谄媚之徒。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牧者会活出美好的生命见证,使指控者哑口无言。内在的平安将使他们有余力追求敬虔,并满怀对耶稣及其子民的爱,而不是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去履行他们的职分:教导、讲道、门训、祷告。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Moral Failure, Godly Character, and the Challenges of Pastoral Leadership.

Dan Doriani(丹·多利安尼)博士毕业于威斯敏斯特神学院,是密苏里圣路易斯圣约神学院的副校长和系统神学教授,同时也是福音联盟理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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