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匆忙浮躁的时代。人的注意力被稀释得薄如蝉翼,标题党与煽动性的只言片语正在合谋,疯狂瓜分着可怜的资源。在这个疯狂运转的世界里,文字不再承载凝视与真理,它彻底沦为功能性工具,仅仅用来帮疲于奔命的人应付紧迫的事务。“回家顺便买盒牛奶,谢了。”文字就像一次性的厨房纸巾,实用、随手可弃。没有人会去驻足、欣赏一张纸巾。你只会用它拭去灶台上的碎屑,然后扔进垃圾桶。
我们生活在一个严重撕裂的时代。文化把复杂的公共议题修剪成一条条廉价的政治口号。它成了向那些本就盲从的人兜售立场的工具。
我们生活在一个肉身不断缺席的虚拟时代。社交媒体让关系失去了温度,线上直播让敬拜失去了身体的同在,网络会议让见面流于形式,色情泛滥让性生活脱离了肉身的连结。文字正渐渐与真实的触摸、面对面的切磋、肢体语言、亲身经历彻底断裂。我甚至见过,有的夫妻连吵架都要通过冰冷的短信来解决。
如今,我们又被推入了人工智能时代。文字外包给了没有思想、没有情感的机器。大语言模型光速一般吐出字句,在它们的算法世界里,最合理的概率永远优先于最动人的韵味。
我们被这个匆忙、焦虑、撕裂、且崇拜虚拟的世代同化得太久、太深,久到我们看不到自己的盲目,觉察不到自己的麻木。这种塑造每天都在发生,或大或小,不知不觉。罔顾左右之际,灵魂已被同化,成了俘虏。
我们的注意力正在不断退化。你是不是常常满怀期待地坐下来想读一本书,最后却变成了刷手机?你上一次和一位在重大议题上持不同观点的人面对面深入交流,是在什么时候?你又有多久没有为了写出一句优美的句子而字斟句酌了?
这个时代的特质塑造了我们使用文字的方式,而我们使用文字的方式,反过来也在塑造我们的人格。面对这样的现实,我有一个大胆的建议,献给那些渴望活出不一样生命的人:让我们一起抵制这个体制,重塑我们的灵魂;让我们通过阅读优秀的诗歌,来建立美德,反抗这糟糕的文化。
在过往的大半人生里,我与诗歌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距离。我也曾试图亲近它,真的。但我终究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诗歌需要极度的自律和专注,那感觉就像要在荒莽的丛林中披荆斩棘,而我却习惯了在平坦的捷径上漫步。如果我想获取资讯,读新闻显然更高效;如果我想寻求消遣,小说或电视无疑更惬意。
然而,某些改变悄然发生了。我和诗歌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机。在过去的十年中,诗歌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愉悦与洞见,有些诗句甚至深深地重塑了我的灵魂。这背后的转折来自两个发现。
第一个发现是我找到了几位能真正引起共鸣的诗人。前美国桂冠诗人比利·柯林斯(Billy Collins)总能让我捧腹大笑,同时他的诗也能带我从全新的角度去审视平常生活。至于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的诗,即便尚未参透诗歌的意思,那字里行间的音韵之美已经让我沉醉了。他的文字有一种吸引力,召唤我反复咀嚼,就像《 诗篇》111:2 所说的,凡喜爱的都必考察。马尔科姆·吉特(Malcolm Guite)的诗与现实严丝合缝,遣词造句契合真理,读他的诗给人带来满足,就像从杂乱的抽屉里精准地找到了对应的保鲜盒盖,咔哒一声,密实地扣在容器上。
第二个发现是,几乎是出于偶然,我开始阅读 17 世纪英国乡村牧师乔治·赫伯特(George Herbert)的诗。我惊奇地发现,他竟然如此了解我那些隐秘的惊恐与愁烦;他对上帝那份深邃的渴慕,点燃了我心中的火焰;他那份对基督的赤诚之爱,竟然是如此具有感染力。
我开始亲切地称他为“乔治牧师”(Pastor George)。我意识到,诗歌并不是他教牧工作之外的雅兴,而是他牧养策略中关键的一环。这不是什么小毛病,而是有意为之的精髓。诗歌的形式,不是一个需要先搞懂、然后扔掉、只为提取牧养洞见的工具。恰恰相反,赫伯特要传递的属灵信息,就藏在每一首诗独特的声音、形态和结构里。每一首诗的形式,都在塑造着我。
也许我的前半段经历,正是许多读者的真实写照:你很想喜欢诗歌,却始终无法入门。诗歌需要你花时间去揣摩,绞尽脑汁去理解,而且,诗歌也没有标准答案,告诉你“读对了”。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你能爱上诗歌。因为你一旦爱上,就会去畅读;一旦开始阅读优秀的诗歌,一种美好的力量就会在你里面动工,帮你去抵御这个匆匆忙忙、四分五裂、虚无缥缈且被人工智能主导的荒凉时代。
在某些层面上,诗歌拥有散文无法企及的穿透力。试想一下,如果诗歌不再是真理的遮蔽者,而是真理的显明者呢?如果它是一种清澈、厚重、真实且整全的语言,能同时叩响你的理性、情感与身体呢?如果诗歌能开始改变你与文字的关系,甚至重塑你与上帝的关系呢?
相比于抽象的宏大叙事,具体的生命个体更具说服力。因此,我邀请你加入这场反主流文化的、重塑生命的阅读运动。我将借助那位最深触动我的诗人,向你发出邀请。他的文字与众不同,每一句都由一位年仅四十便告别人世、生前从未发表过诗作的乡村牧师精心打磨而成。这些文字能否改变你对诗歌的认知?能否重塑你的灵魂?我深盼如此。
如果你想了解赫伯特文字中所蕴含的反文化、塑造生命的价值,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就是理解他的牧养—诗歌策略。让我们来细读他那首“复活节的翅膀(一)”(Easter Wings I)的第一节:
主啊,你创造时何等丰盛富足,
却愚昧地丢弃这富足,
让自己日渐衰残
终至
赤贫
求你
让我起来
云雀般响应
今日歌唱你的胜利
好叫那堕落反助我飞翔
Lord, who createdst man in wealth and store,
Though foolishly he lost the same,
Decaying more and more,
Till he became
Most poor:
With thee
O let me rise
As larks, harmoniously,
And sing this day thy victories:
Then shall the fall further the flight in me.
引人注目的是,这首诗的排列结构就是它所描绘的形状:展开的翅膀(第二节形状完全相同)。这是因为,和许多诗人一样,赫伯特不仅想通过听觉,也想通过视觉来与读者沟通。散文主要是写给耳朵听的,通常排成常规的行或栏,形态本身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就像你正在读的这篇文章)。但诗歌有特定的形式——诗在页面上的视觉排布,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
比方说,请注意第 1 到第 5 行,一行比一行短。第一行最宽,视觉上就表达了它所描述的那种丰盛——上帝创造的祝福何等丰富。但到了第 5 行,那个宽展的第一行已经被逐步缩减到只剩下两个单音节的词:“赤贫”。所以,这一节的上半部分,在视觉上呈现了堕落的毁灭性后果:堕落剥夺了上帝赐给人类的伊甸园般的“丰盛富足”。
赫伯特用这首诗的形状,让我们(从视觉上)体验人类失丧的惨重。每个人都偏行己路,背离上帝、抗拒上帝。请注意,神出现在第一行,但接下来的四行里不再出现。我们离弃了祂,挥霍了祂慷慨赐下的一切。每个人都是那个浪子,而第5行那瘦削的、两个音节的“赤贫”,就是浪子所去的猪圈。如果你接着往下读这一节剩下的部分,你会看到,在基督里,我们的命运重新上升。
关键在于:赫伯特不只是告诉我们这些真理——他是展示给我们看。他提供了一种视觉上的体验。乔治牧师希望我们通过耳朵和眼睛,同时认识那苦涩的罪和那蒙福的恩典。他要触动的,不光是我们的思想,还有我们的身体。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诗歌的确有某种散文不可企及的方式来触动我们的身体。有时,它就隐藏在字句的声律之中。当谢默斯·希尼写到他的爱尔兰父亲在挖泥炭时,那些词句听起来就像是它们所描述的情景:“土豆泥的冷腥味,湿泥炭的噗嗤与拍打/铲刃干脆地斩断活根/在我脑中苏醒”(“挖掘”[[Digging])。你听见了吗?那是泥炭在翻滚(“噗嗤”),是铁铲在掘进(“斩断”)。那些词汇就在呼吸,在发声。
同样,赫伯特也非常敏锐地把握了词语声音的力量,以及这种声音如何让人“经历”到所传达的真理。他写道:“美,应当与优美的词句如影随形”(“先行者”[The Forerunners])。这很有道理。如果你想让人认识美,那就让她听见美、感受到美。宏大的真理若用陈词滥调来表达,会显得微不足道;而精心挑选的词句,既能讲述,也能彰显。
有时,诗歌则是借着格律来夺回我们的身体。去诵读一首古典格律诗(而非散漫的自由诗),你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
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常听到的一句话:“棍棒石头断我骨,流言蜚语奈我何。”(Sticks and stones may break my bones, but words will never hurt me)之所以记得,主要是因为它的节奏朗朗上口。格律就像一记记鼓点,将这句话刻进了我的记忆。如果用一句准确但毫无生气的散文来表达:“诸如棍棒和石头之类的物体可能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但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话语而受到身体上的损伤。”我早就忘了。格律很重要。身体能感受到的,心里印象更深。
当你听一首节奏感强的动听歌曲时,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你会用手指敲击桌面,用脚打拍子,随着节奏晃头。同样,诗歌的格律和节奏,比散文更能调动我们整个身体。
赫伯特深谙此道,并且运用得恰到好处。在“拒绝”(Denial)这首诗里,面对似乎沉默不语的上帝,他刻意将字句零散地抛洒在纸页上,节奏和韵律都杂乱无章。他明确地告诉我们他的用意:“我的心都碎了,就像诗句一样。”
透过这不规则的节奏,他送上了一份礼物。他不仅要我们在理智上体会,更要我们的身体去一同经历、去共同承受那种灵魂撕裂的焦虑——那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似乎缺席的上帝面前,带着战兢与挣扎去重建信靠的过程。这首诗用一种“心律不齐”的病态阅读体验,完美地复刻了一个忧伤、凌乱的灵魂底色。
然而,到了全诗的最后一节,他忽然恢复了严整的节奏与完美的押韵。这不是偶然。这是他用一种让身体亲历的方式,让我们小小地品尝到行走在上帝恩典和眷顾中的喜乐。我们的生命因着这恩典而重新步入正轨。我们被合一,不再散乱。
然而,赫伯特有时并不提供我们渴望的答案。他的诗“渴慕”(Longing)结尾这样写道:
我的爱,我的甘甜,请你垂听!
贴着你的双脚,我心
终年匍匐在其下,
求你拔出利箭,
医治我困苦的胸膛,它呼喊
它死去
最后一个词“死去”凄凉地悬在那里,没有答案。赫伯特向上帝乞求帮助,却没有得到回应。死亡的黑暗笼罩在诗的结尾。也许赫伯特是在呼应一首更古老的诗——《诗篇》88 篇的结尾:“你把我的良朋密友隔在远处,使我所认识的人进入黑暗里”(第 18 节)。就这样。诗篇结束了。
《诗篇》88 篇和“渴慕”都描绘了一幅与我们的真实经历相符的画面。人生总有漫长的季节,有时是几年,有时是几十年,我们看不见祷告的回应,我们的问题也无法得到迅速的解决。赫伯特故意让“渴慕”这样收尾,是为了让我们亲身经历他所描绘的那种状态。这样,真理才会深入骨髓。他在用诗歌牧养。
有时,他也会用诗歌的修辞给人一记响亮的属灵耳光。要不要亲自体验一下(你敢吗)?来读他的十四行诗“罪(一)Sin (I)”的这 14 行:
主啊,你用何等周密的篱笆围护我们!
父母先管教我们,然后老师
把我们交给律法,又送我们受制于
理性的规则、圣洁的使者、
讲台和主日,罪必有苦相随,
各样的磨难、大大小小的愁苦、
精巧的网罗和圈套捕捉我们、
敞开的圣经、无数的警醒、
预先的赐福、感恩的牵系、
荣耀的声音在我们耳中回响。
外面是我们的羞耻,里面有我们的良心;
天使与恩典、永恒的盼望与惧怕。
然而,一切的篱笆、整支的军队,
被狡猾的私欲之罪,轻轻一吹就消散。
在这首十四行诗的前 12 行,赫伯特罗列了上帝为了保守祂的子民免于陷在罪中,所设立的各样属灵防线。这真是一份令人叹为观止的恩典清单。到了第 13 行,我们知道全诗将近尾声,这条属灵的小船即将平稳靠岸。就在这时,赫伯特抛出了他的突然袭击:
然而,一切的篱笆、整支的军队,
被狡猾的私欲之罪,轻轻一吹就消散。
原来,赫伯特一路铺垫,正是为了将我们引向这场灵魂的伏击。他要我们亲身感受罪的重拳那令人眩晕的一击。这一拳毫无征兆地打来,将我们击倒在地。而且这是内鬼作祟——是“私欲之罪”。罪就是如此狡猾。它避开所有防护,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发动攻击。
这种经历谁没有过呢?谁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罪击倒在地、目瞪口呆?赫伯特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把这个真理平铺直叙出来。但当我们借着诗歌,亲历这场溃败,十字架的恩典才会扎得更深,留得更久。赫伯特在用诗歌牧养。
以上内容只是对一位诗人几首诗的解读,篇幅不长。但我希望,这些已经足以唤起你的渴望,走进一个截然不同的思想、体验和语言的世界。赫伯特的写作可算字斟句酌。他看重诗歌。他写诗的目标是服事和牧养。至少对我来说,他确实做到了。
写首好诗很难。在“挖掘”这首诗里,希尼承认自己无法像父亲那样熟练地挖泥炭,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笔来挖掘,通过诗歌去寻找、看见、分享那些东西。写诗是做工,读诗同样也是做工。读诗需要你愿意集中注意力,拿出一段时间不被打扰。
面对一首需要细品的诗,我们不该像赶路一样,一路催逼自己,而是要放慢脚步,细细咀嚼。读诗,不该是功利性的。读诗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让耳朵、眼睛、整个身心都被调动起来,来一场属灵重塑。挖掘当然很辛苦,但当你深挖下去,说不定就能挖到宝藏。当你竭尽全力挖掘,去到诗人呕心沥血掘出的灵魂深处,这就是极其美好的善工。它塑造我们的品格,让我们与这个世代的文化抗衡。
我预料到会有人反驳“诗歌是反文化的”这个说法。反驳大概是这样的:“那唱出来的诗呢?鲍勃·迪伦(Bob Dylan)、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林-曼努尔·米兰达(Lin-Manuel Miranda)、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这些诗人,他们吸引了无数的人,有着巨大的文化影响力。诗歌真的反文化吗?”我的回答是:歌词与诗歌虽然有交集,但它们不是一回事。
一段被旋律包裹、被音乐托举的歌词,与一首纯粹依凭字句自身去呼吸、去激荡出声律与节奏的格律诗,有着本质的区别。一旦剥离了音乐那层让良药苦口变得容易吞咽的糖衣,诗歌在当下的主流文化中,依然注定是孤独而小众的。文字的诗人,从未能填满过任何一座人声鼎沸的体育馆。
况且,歌词与诗歌的交集,恰恰指向了后者的塑造力。在我们这个时代,还有哪个领域的文字,比流行歌曲的歌词更被人们细细品味、珍视、背诵、学习,并且不那么“用完即弃”?还有哪个领域,比专业音乐圈更用力地守护着经过人类精心创作和编排的文字?为什么歌曲能把不同立场、不同背景的人凝聚在一起?现场演唱会不恰恰是在展示和庆祝“在场”的巨大价值吗?
从这些角度看,即使是那些极具大众吸引力和文化影响力的歌手作品,也是在抵抗着当下文化的某些潮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去读诗呢?
难道面对这个行色匆匆的时代,我们唯一的出路只能是跑得更快吗?有没有一种更丰盛、更能塑造生命的回应方式?面对人工智能的来临,除了再刷一个关于AI末日的视频,有没有一种更有建设性的回应方式?也许不妨尝试一个简单的、反文化的行动:约一两个朋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诗集,开始诵读。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y Christians Should Read More Poe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