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事工
她们为何离开教会?从珍·哈特梅克的脱离信仰之路说起
2026-02-11
—— Winfree Brisley

无论你是否听说过珍·哈特梅克(Jen Hatmaker),你都应该了解她的故事。

21 世纪初,她在基督教界声名鹊起。珍的文字诙谐幽默、娓娓道来,关于基督徒生活的分享深深打动了许多保守派福音派女性的心。这位德州牧师的前妻著作等身、本本畅销,在社交媒体上粉丝众多,也是各类基督教姊妹大会上炙手可热的讲员。

这一切在 2016 年的一次访谈后戛然而止。那次访谈中,她公开表示支持 LGBT+ 的生活方式,并主张这种立场与圣经中的基督信仰并不冲突。从那以后,她一步步远离了传统的正统信仰,也逐渐脱离了福音派群体。短短几年之内,她几乎成了离教(deconversion)潮流的一个标志性人物。正如迈克尔·克鲁格(Michael Kruger)所指出的那样,离教故事往往有其固定模式,而哈特梅克的经历正好帮助我们理解这一现象。

不过,驱使人们脱离信仰的原因有时并不那么一目了然。表面上看,哈特梅克似乎只是随波逐流,转向了当今文化所推崇的性观念,放弃了圣经的性伦理立场。但她的新书《觉醒》(Awake)讲述了一个更完整、更复杂的故事——“我是怎样从牧师妻子、信仰领袖,变成一个被养育我的教会遗弃的属灵孤儿”(137 页)。

在这本回忆录中,哈特梅克坦陈了自己离开福音派信仰的心路历程,也让我们得以窥见当下女性离开教会背后的一些深层原因。

负面经历的威力

表面看来,哈特梅克离开福音派似乎是因为她在性伦理问题上改变了立场。但据她自己讲述,更早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才是她信仰破灭的关键转折。当她公开谴责种族主义时,“我的评论区每天都是一场噩梦,粉丝一天掉一千,"她写道,”感觉我一直在带领一群狮子,结果它们反过来咬我。"(140 页)

这样的反应让她措手不及,也让她开始质疑福音派的教义:"如果白人福音派明明看到种族主义的铁证,却还要说它是一个过时的争议;如果真理不再重要,那他们是否还有更多什么是错的?"(141 页)

这正是她信仰解体的开端。值得注意的是,她最初质疑的并非圣经的教导,而是基督徒的行为。正如塞缪尔·詹姆斯(Samuel James)所观察到的,这是一个日益明显的趋势:"如今人们谈到为什么改变了某种信念,越来越多地诉诸负面经历,而非有说服力的论证……把人和教义分开很难,当持守同样信念的人行为不端时,还要坚持那些信念就更难了。"

这与吉姆·戴维斯(Jim Davis)、迈克尔·格雷厄姆(Michael Graham)和瑞安·伯奇(Ryan Burge)在《大离教》(The Great Dechurching)一书中报告的发现相吻合。他们发现了一个被称为“前福音派”(exvangelicals)的群体,在过去 25 年中,超过两百万美国人“刻意、永久地离开了福音派”,其中 65%是女性。问及她们为何离开教会,作者写道:“在我们的调查中,前福音派在‘觉得教会缺乏爱’这一项上的得分,比其他四个群体加起来还高出 74%。不仅如此,在‘个人在福音派教会中的负面经历’这一项上,他们的得分是其他任何群体的两倍。”

从哈特梅克的例子可以看出,离开福音派的人可能会改变对性伦理或女性在教会中角色等问题的看法。但在很多情况下,教义立场的转变发生在教会中的负面经历之后。神学观点的改变或许成了离开的理由,但未必是根本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哈特梅克和许多其他女性离开的是“教会”这个整体,而不是某一间教会。一个人或一个家庭因为对领袖失去信任或有其他负面经历而离开一间教会、转去另一间,这并不罕见,很多时候还是明智之举。甚至对整个宗派感到失望、转投另一个宗派的人也不在少数。近年来,我们就看到一些有公众影响力的基督教领袖这样做了。

哈特梅克在回忆录中对美南浸信会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但耐人寻味的是,她并没有转去其他宗派,而是彻底不再去教会了。

心理治疗文化的影响

这就引出了哈特梅克故事中第二条重要的线索——心理疗愈文化的影响。书名“觉醒”(Awake)指的是她在夜里醒来发现丈夫出轨,这种字面意义上的“醒来”也象征着她通过心理治疗发掘内在力量与真实自我的觉醒过程。

心理治疗和辅导可以是有益且必要的资源,也完全可以在圣经世界观的框架下进行。我并不是要批评哈特梅克在经历背叛和悲痛时寻求专业帮助的决定。但她所接受的心理治疗似乎并非基于圣经,而这种治疗方式重塑了她对自身经历与身份的理解。

在回忆录临近结尾处,哈特梅克在谈到一次感到孤独的经历时写道:“因为我的治疗师现在已经成了我内心声音的旁白,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把这种感受当作一个小小的胜利。”(235 页)这是一句很能说明问题的话:她的治疗师成了她内心声音的旁白。

我们的文化正在越来越多地拥抱心理治疗。不是把它当作治病的药物,而是当作一种类似宗教的人生指导。正如伊恩·哈伯(Ian Harber)所解释的:“心理治疗已经成了新的告解,自我肯定的箴言取代了祷告,有相同诊断的群体取代了教会团契,自我实现取代了救恩。”

的确,哈特梅克在书末对自己“觉醒”的最终表述,恰好印证了哈伯的观点。她的结论是:

那个永远不会放弃我的人,是我自己。那个永远不会对我撒谎的人,是我自己。那个永远爱我的人,是我自己。那个永远保护我的人,是我自己。那个永远选择我的人,是我自己。(298 页)

注意,每一句话都是"那个……的人,是我自己",而且几乎每一项宣称都是唯有神才能做到的事。透过世俗心理治疗的视角来处理自己改变人生的经历,哈特梅克最终得出"自己就是救主"的结论。

但她为什么需要被拯救呢?不是因为她是一个需要赦免的罪人,而是因为别人对她的伤害。每一句话背后都隐含着她所受的委屈,以及她要如何自己去弥补。我要说清楚,我并不是在否认哈特梅克确实受过伤害。她的前夫和其他人显然对她犯了罪。我要指出的是,这些伤害如何成为她身份认同的核心,以及她选择向哪里寻求帮助和医治。

基督教世界观认为,我们最大的问题是自己的罪,同时也承认他人的罪会伤害我们,但最终将我们指向基督——他拯救我们,救赎我们的人生故事。而心理治疗文化的世界观则认为,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别人的罪,并将我们指向自己内在的良善和力量,让我们靠着这些来改写自己的故事。

不难看出,这种世俗的心理治疗文化世界观会如何引导人彻底离开教会。如果你在教会有过不好的经历,但仍然视自己为需要救主的罪人,那你会去找另一间教会或另一个宗派。但如果像哈特梅克一样,你开始把自己当作救主,那去教会就毫无意义了。

教会的警钟?

令人痛心的是,哈特梅克并非唯一一个在教会中(无论线上还是线下)有过负面经历的女性,也不是唯一一个世界观被世俗心理治疗文化塑造的女性。越来越多的女性像哈特梅克一样成了属灵孤儿,我希望以上的分析能帮助大家看清这一令人担忧的趋势。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哈特梅克的故事能提醒我们:离教现象虽然受到文化潮流影响,却始终是复杂而个人化的历程。

今天有一些声音在强调,基督徒需要“觉醒”,需要认清“我们身处什么时代”。但我们不可能仅仅靠诊断文化的病症、然后在社交媒体上与其他基督徒争论不休,就能留住更多姊妹。恰恰是这种情况开启了哈特梅克脱离信仰的历程。

与其说教会需要敲响警钟,不如说我们需要听从基督“爱人如己”的呼召。我们必须真心关爱教会和社区里的每一个人。我们要竭尽所能,让那些因为感受不到教会之爱的姐妹们不要离开。我们要竭尽所能,引导姐妹们将她们身份认同和满足感的源头建立在基督的爱上,而不是对自我的爱上。

珍·哈特梅克的回忆录提醒我们:无论这时代还需要什么,有一件事永远正当其时——那就是去爱。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y Are Women Leaving the Church? Learning from Jen Hatmaker’s Deconversion.

Winfree Brisley(温弗里·布里斯利)是福音联盟的编辑。之前为“兴起母亲”(Risen Motherhood)的编辑。她和丈夫威尔及三个儿子居住在北卡的夏洛特。他们是上城长老会(Uptown Church PCA)的成员。
标签
书评
离教
心理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