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铸就美国的另一本奇书
美国对班扬著作经久不衰的热情
2026-04-16
—— Obbie Tyler Todd

1812 年,年迈的复兴运动布道家埃德蒙·博茨福德(Edmund Botsford)向一位南卡罗来纳州的年轻牧师传授了一些智慧。博茨福德认为,所有最值得阅读的书籍中,约翰·班扬(John Bunyan)的《天路历程》(Pilgrim’s Progress)是“仅次于圣经”的不二之选。

从发行量来看,班扬这部于 1678 年问世的基督徒生活寓言,也的确紧随圣经其后。在英语文学史上,除了圣经外,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像它这样,在长达数世纪的时间里受到如此的广泛阅读

时至今日,《天路历程》的热度依旧不减。该书已被译成 200 多种语言。若论对美国文化影响之深远、受众之广,除了圣经,无出其右者。《天路历程》堪称美国人心中“第二喜爱”的书籍。

《天路历程》

约翰·班杨(John Bunyan)著,苏欲晓 译

《天路历程》三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激励着读者。它是英国文学中最受喜爱、流传最广的作品之一,既是英雄主义清教传统的经典,也是英国小说发展史上的奠基之作。

故事讲述了基督徒穿越绝望泥沼,浮华市集与愉悦山的朝圣之旅,途中充满危险与奇遇。在忠实的同伴忠信与盼望的陪伴下,他遭遇了诸多敌人——邪恶的魔王亚玻伦、憎善法官、怀疑城堡中的绝望巨人——最终抵达了天国圣城。

中译有多个译本,图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苏欲晓译本。

共和国早期

在美国建国初期,班扬的作品曾帮助美国人理解那个充满变数的时代。1825 年,纽约州西部“焚净区”(Burned-Over District)的牧师威廉·威克斯(William Weeks)撰写了《十九世纪的天路历程》(Pilgrim’s Progress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以此告诫他的同胞:独立战争释放了巨大的能量,但也带来了藐视权威和鲁莽行事的风气;除非用秩序和圣经信仰来加以约束,否则国家终将走向灭亡。

威克斯借用班扬笔下的经典意象发出预警:这个襁褓中的国家正滑向属灵的毁灭城(City of Destruction)。唯有跨过那道窄门(Wicket-gate),美国民族才能走向兴盛,抵达天城(Celestial country)。

后来,尽管美国因政治立场和奴隶制问题分崩离析,但班扬的话语却同时扎根在南北双方的灵魂里。19 世纪 20 年代末,波士顿商人路易斯·塔潘(Lewis Tappan)在主日礼拜后遇到了一位名叫迦勒(Caleb)的工匠,对方正为灵魂得救的问题苦恼不已。塔潘随即冲进办公室,拿出了一份能够对症下药的属灵良方:《天路历程》。

用班扬的作品来阐释救恩论确实再合适不过。书的开篇便刻画了一个衣衫褴褛、手捧圣经、背负重担的灵魂,他发出了震动人心的哀告:“我该怎么办?”而在南方的查尔斯顿,出身名门的詹姆斯·P. 博爱斯(James P. Boyce)也对该书推崇备至。当他带家人游览优胜美地山谷(Yosemite Valley)时,眼前的壮丽奇景让他感叹道:“此景只应天上有。”博爱斯在日记中写道,那层峦叠嶂的奇观,让他们瞬间想起了班扬笔下的天路客远眺良缘国(Land of Beulah)时的神圣景象。

在艰苦的边疆岁月里,对于家境贫寒的家庭来说,除了圣经,《天路历程》往往是他们唯一能读到的属灵书籍。亚伯拉罕·林肯最早接触的书,除了教科书,就是继母从肯塔基州带来的几本藏书,而《天路历程》正是他最早反复研读的读物。历史学家大卫·赫伯特·唐纳德(David Herbert Donald)曾评价道,正是由于林肯对该书烂熟于心,才造就了他日后演讲中那种极具圣经韵律的语言风格。

即便到了物欲横流的镀金时代,班扬这部巨著的文化渗透力也未曾减弱。19 世纪末的文坛巨匠们纷纷向其致敬:马克·吐温(Mark Twain)在 1869 年出版的欧洲游记,便取名为《傻子出国记》(The Innocents Abroad),或《新天路历程》(The New Pilgrim’s Progress);1889 年,哈丽雅特·比彻·斯托(Harriet Beecher Stowe)在传记扉页上留下了一段感人至深的遗言,那正是出自《天路历程》中真理勇士(Valiant for Truth)的告白:“我的宝剑,留给那继承我天路行程的人;我的勇气和技能,留给那能承接它们的人。”

二十世纪

出版商亨利·卢斯(Henry R. Luce)笔下的“美国世纪”拉开序幕,《天路历程》继续深刻地影响着公众议论与美国人的思维方式。班扬不仅帮助美国人构建了政治和文学观,甚至还左右了他们对大企业及国家媒体的认知。

在“进步时代”(Progressive Era),当西奥多·罗斯福(Teddy Roosevelt)总统试图描述那一批专门揭露政党与企业权力腐败的调查记者时,他想到了班扬。罗斯福称这些记者为“扒粪者”(Muckrakers),这个词源自班扬笔下的角色“拿着一把施肥用的耙子”,他“眼光直直的,只能往下看”,对上方天国的冠冕视而不见。

正如班扬所言:“尘世之物一旦占据人心,便会将人的灵魂从上帝身边夺走。”罗斯福深信,大多数美国人都能听懂这个典故。

而扒粪者们自己也在阅读班扬。在调查标准石油公司期间,艾达·塔贝尔(Ida Tarbell)回宾夕法尼亚州探望父亲。一次晚祷前,父亲发现她正钻研一份国会对托拉斯(垄断组织)的调查报告,便责备道:“艾达,礼拜天不该读这种书。”塔贝尔回忆说:“我赶紧换成了《天路历程》,其实对于研究垄断组织的人来说,这本书同样充满启示。”

更有讽刺意味的是,标准石油的创始人约翰·D. 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在为自己的商业行为辩护时,也发誓要将那个“支离破碎的行业拖出‘绝望潭’(Slough of Despond)”,这绝望潭指的正是《天路历程》中困住主角基督徒的那处泥沼。

当时美国生活的每个角落都可以看到对该书的引用。资本家求助于班扬,社会主义者亦然。1900 年,当尤金·V. 德布斯(Eugene V. Debs)在社会民主党大会上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时,一位马萨诸塞州的国会议员用极具宗教色彩的措辞宣布:“正如拔摩岛的约翰一样,他见证了未来新国度、新时代的愿景。他所传达的信息,正是劳动者‘天路历程’的圆满终章。”

从社会主义政客,到石油大亨,再到调查记者,每个人都将自己视为某种形式的“天路客”,只是班扬原著中那种属灵归信的核心意涵,往往在这些引用中被消解了。

此外,在大西洋两岸,无论是基要派还是现代派的牧师和教授,都频繁引用《天路历程》。例如,20 世纪 30 年代,纽约自由派牧师哈里·埃莫森·福斯迪克(Harry Emerson Fosdick)就曾借用盘踞在屈辱谷(Valley of Humiliation)阻挡信徒去路的魔王亚波伦(foul fiend Apollyon)来激励信徒:“亚波伦再次横在路中,他最想做的就是吞噬我们的灵魂。世界的希望,就在于那些敢于对他说‘不’的人!”

同在那个年代,美国福音派读者也迎来了C. S. 路易斯(C. S. Lewis)的作品《天路回程》(The Pilgrim’s Regress),其书名显然是在向班扬的经典致敬。

今日的天路客

尽管《天路历程》在今日受推崇的程度或许不及美国建国初期,但它在美国文化中留下的巨型足迹清晰可见。即便许多美国人不再熟悉老世故(Mr. Worldly Wiseman)或绝望巨人(Giant Despair)这些角色,他们也一定知道《名利场》(Vanity Fair)杂志,这个名字正是取自书中的那个浮华市集。此外,像世界荒野(wilderness of the world)、怀疑堡垒(Doubting Castle)或神勇(Great-heart)等词汇,也早已融入了日常表达。

两百五十年间,美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各行各业、各代美国人仍不约而同地将自己视为“在路上”的民族。因此,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依然能深深触动那些在路上的罪人,尤其是那些追寻天国之城的基督徒。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The Other Book That Shaped America.

Obbie Tyler Todd(奥比·泰勒·托德)是伊利诺伊州马里奥(Marion, Illinois)第三浸信会的牧师,也是路德·莱斯大学与神学院(Luther Rice College and Seminary)的客座教授,著有三本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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